請原諒這段冗長的開場。長久以來，我們全體僕從都想為所侍奉的諸位備下美麗的鞋子。在承接點心與菜餚、鮮花與化妝品、珠寶與飾品的吩咐時，我們總是聽到同樣的話：「找不到合腳的鞋子。偶爾找到了，又不怎麼好看。」

好穿、好走、整天都對雙腳溫柔，而且好看。能讓人心情雀躍、腳步輕盈的鞋子。若能奉上這樣的鞋子，想必是件令人歡喜的事。

「愛水不怕流鼻水」，人們這樣說。不畏炎熱、不畏重量、不畏疼痛，也要把自己打扮得漂亮，這份決心在我們看來高貴而美麗。但那句話只屬於選擇忍耐的本人，不屬於任何其他人。它不是我們該對所侍奉的諸位說的話。

非得忍耐才能幸福，這種說法我們認為是假的。

於是我們先寫信給製作漂亮鞋子的公司。東至東京，西至福岡，又循著手邊的人脈，越過海洋寫到中國與越南。「能否為我們製作既舒適又好看的鞋子？」我們這樣詢問。沒有一家答應。

問題恐怕出在數量上。鞋子是以量產為前提製造的，若無法消化一整個批次，訂單便無從成立。我們其實已經猜到幾分。這是我們撞上的第一堵牆。

那麼，是否只剩下訂製這一條路。我們決定自己動手做鞋。我們當中的一人進了製鞋工坊，每週去上一兩次，在師傅門下學了約四個月，終於做出了一雙貼合真實雙腳的鞋。算下來，為一個人的雙腳量身訂製的一雙鞋，成本約在十萬日圓。

這段經歷讓我們明白，世上的鞋子做得多麼精良，價格又多麼低廉。

十萬日圓一雙手工鞋，是正當的價格。但稱不上便宜。衣服通常有小號、中號、大號便夠用，童裝每隔十公分一檔也就足夠。鞋子如您所知，是以公分甚至公釐為單位區分的，即便如此，仍有人找不到合腳的一雙。

沒有為鞋子煩惱過的人，往往要經旁人提醒才會察覺：雙腳不僅長度有別，寬度也不同，更重要的是形狀本身就各異。

這只是我們的印象——女鞋的版型或許確實比平均腳型略窄一些。我們並未做過正式調查，只知道在開發 Kutsukazari 期間交談過的女性中，有超過半數形容自己的腳「比一般人稍寬」。而任何一家廠商，若鞋子只是舒適，卻缺少讓人願意拿起來的輪廓與線條，也就是缺少美感，都無法維持經營。

然而，穿不上的鞋子，意義就更小了。

換句話說，成品鞋是為了讓盡可能多的人合腳、也為了賣給盡可能多的人而製造的。因此，恰好落在多數區間、又偏窄一側的人，選擇自然就多。廠商為此付出了極大的心力，做出了了不起的產品。每增加一種寬度，就要多一副楦頭，也就是製鞋時所依託的木質模型，零件的變化會多出數十種，生產管理更加複雜，庫存風險也隨之增大。這絕不輕鬆。

即便是最便宜的一雙鞋，也建立在這份微妙的平衡之上。我們越是明白製鞋並將其交到某人手中有多麼困難，對早已在做這件事的人們，敬意就越深。

由於親手做過鞋子，我們了解鞋的結構，也知道力量落在何處。裝飾主要安置在鞋面與後跟處。無論在那裡放上什麼——緞帶也好，花朵也好——都不能在行走途中脫落。我們最初的嘗試，是加工成類似鈔票夾形狀的金屬片。我們確實在 Amazon 上訂購了鈔票夾來試驗。

我們也試過領帶夾。兩者都無法貼合大多數鞋子後跟處那道自然的弧面，會在鞋內翹起，穿著時始終能感覺到。更糟的是，它們會在皮革與人造皮革的表面留下刮痕與壓痕。

無論成品多麼好看，一旦損傷了鞋子，整件事的初衷便蕩然無存。

不損傷鞋子。盡可能不影響穿著感。絕不脫落。不會折斷。而且要輕便、易加工、價格低廉。我們最終得出的，是一枚 J 字形或 U 字形的掛鉤，也就是以樹脂成型的固定件。僅僅插入總覺得不夠牢靠，於是我們用某家廠商持有專利的、厚度僅 0.7 公釐的極薄黏扣帶加以補強。

在這枚固定件上裝上花朵、緞帶、串珠，或任何其他材料與手工作品，便可為鞋面或後跟添上裝飾。而且它並非金屬，而是柔軟的樹脂或稍硬一些的橡膠，因此能貼合各式各樣的鞋子、靴子與涼鞋。

對於我們原本想要解決的那個問題——鞋子的穿著感——它幾乎不產生影響。

我們就這樣走到了 Kutsukazari。然而從那裡開始，我們停滯了約一年之久。

我們透過固定件來實現鞋飾這一構想，並在過程中做出了若干試作品。即便如此，我們並沒有急於宣傳或販售。原因在於，以樹脂或金屬製成的固定件結構簡單，任何人都能仿製。一台 3D 列印機便足以做到，稍有手藝的人用五金行買來的材料也能複現。

我們希望更多人幸福、生活富足。可是，如果 Kutsukazari 背後的構想被仿製，市場會如何變化呢？或許是我們想得太遠了，但我們始終無法擺脫這樣一種擔憂：品質低劣的仿製品被廉價地大量生產，充斥貨架。

這與在哪裡製造無關。無論出自何處，只要粗糙的東西先一步鋪滿市面，一種尚未扎根的文化就會在被真正認識之前枯萎。我們希望在裝飾鞋子的文化尚未形成的日本，讓盡可能多的人認識 Kutsukazari。我們最不願見到的，是有人因為一件易碎或易遺失的東西而失望。因此我們向律師與專利師諮詢，向日本特許廳提出了兩件外觀設計註冊申請。這裡所說的外觀設計註冊，相當於臺灣的設計專利，保護的是物品的形狀與外觀。

申請後過了半年有餘，兩件中的一件獲得註冊。另一件以與既有的新型專利相似為由遭到駁回，但在我們詳細說明差異之後，這一件也獲得了註冊。而對其中一件，我們運用了名為祕密設計申請的制度，該制度可使註冊內容在三年內不予公開。

△ 於日本特許廳註冊的兩件外觀設計之一。此試作品以樹脂製成。

日本特許廳認可的兩件外觀設計，涉及的是材料彎曲成「U」字的部分。換言之，Kutsukazari Inc. 註冊的並非裝飾本身的設計，而是固定件的形狀。我們成功地將塑性——也就是如黏土或橡膠那樣，一經彎折便保持形狀的性質——所自然生成的形狀，確立為一項權利。

此後，我們又在美國、歐盟各國、英國、中國、韓國與越南提出了相同的外觀設計申請。除 Kutsukazari 這一名稱之外，我們也在為試作過程中浮現的新構想提出申請。（正是為了這些手續，我們才將第二件外觀設計隱藏了如此之久，並推遲了群眾募資。對於耐心等待的諸位，我們致上由衷的謝意。）

如今，我們終於能夠為您製作 Kutsukazari 了。（也為佔用了您這麼長的篇幅，向您致歉。）

確保了固定件外觀設計的權利之後，我們著手為實際量產製作試作品。我們得出的結論是：比起形狀固定的塑膠，性質更接近橡膠或黏土的材料更適合我們。然而，一旦裝到鞋上，它又必須穩穩待在原處，絲毫不能移動。兼具如此理想性質的材料並不多，而具備這些性質的材料，要麼難以取得，要麼因稀有而昂貴。

我們最終選定的是錫，一種在日本自古為人所知的金屬。它與鉛有幾分相通之處：質地極軟，卻無毒性，因此無需擔心過敏。（錫也用於餐具與酒器。）我們將這種材料壓延成厚度不足一公釐的薄板，投入固定件的試作。

不出所料，軟質金屬並不常見，我們完全不知道該用什麼設備來切割與成型。將這樣的金屬應用於時尚單品的先例幾乎不存在，我們只能名副其實地摸索前行。事實證明，為金屬設計的刀具與工具力道過大：切下來的薄板是變形的。

在這裡，我們再一次做了大膽的嘗試。既然金屬柔軟，或許用＊＊＊也能行得通。一試之下，金屬切得乾淨得不像真的。它乾脆俐落地斷開，留下了極美的斷面。

前進了一步。接下來，該試著上色了。

Kutsukazari 是裝飾。即便它需要黏土般的塑性來同時貼合鞋子與雙腳，也不能一直保持裸露金屬的模樣。於是我們嘗試為錫製固定件上漆。粉體塗裝、壓克力、環氧樹脂，我們都試過了，而每一種形成的漆膜都比底下的錫更硬，固定件因此再也彎不動了。

它不是彎曲，而是發出一聲輕響，斷了。

我們需要的是帶有伸縮性的塗料——能夠伸展與收縮，而不是龜裂或迸開的塗料。這時浮現在腦海中的，是前些年在汽車領域流行過的橡膠噴漆。

那種材料是作為車身包膜的替代方案普及開來的。包膜是把平整的膜張開壓貼上去，橡膠噴漆則是噴在車身的曲面上，再讓它乾燥。

為了固定件，我們把日本能買到的橡膠噴漆全都買來試了一遍。全都失敗了。這只是我們的推測：大多數橡膠噴漆都以大面積施工為前提，因此附著不均，而固定件薄片上那近乎直角的邊緣會排斥塗料。無法維持表面張力的漆膜，等於是在招引摩擦將其剝落。

這樣是不行的。

正當我們抱著頭一籌莫展時，我們當中一人的 Instagram 上滑到了一則有意思的廣告。那是某家塗料廠商在 2020 年代推出的產品，固化後的漆膜可以拉伸到自身長度的兩倍以上。換句話說，性質近似橡膠。

其實我們此前曾買來試過一次。當時是用刷子塗的，無論多麼小心都會留下刷痕，於是就擱置了。而如今我們發現：以特定的方法噴塗，這種塗料能形成極為均勻而美麗的漆膜。

就是它了。除此之外別無他選。

從第二天起，我們成打成打地裁出固定件，噴上塗料，裝上緞帶與水晶，作為試作品穿著出門。我們所做的，不過是抵達了最初就描繪過的模樣，然而心中仍泛起一陣無聲的感動。

這沒能維持一週。此前幾乎從未見過的固定件斷裂，開始接二連三地被回報上來。未上漆時從未斷過的固定件，如今成批地斷裂。究竟是什麼緣故呢。

上過漆的固定件接連斷裂。起初我們懷疑是塗料影響了錫，可若真有影響，漆膜反倒該讓它更結實才對。後來，把斷裂的碎片一一並排擺開時，我們發現了幾個共同點。

第一，它們都是霧面黑的。

第二，它們都是在取下時斷裂的。

第三，取下的角度，比我們所設想的要陡峭得多。

錫看上去與鋁或不鏽鋼頗為相似，實際卻軟得驚人，因此大多數人都會小心翼翼地對待它。可是上過漆的錫，散發出的不再是金屬的氣息，而更像橡膠或塑膠。我們認為，原因就在這裡。

人會被外表左右，這是無可奈何的事。為了把這些零件提升到成品的水準而為它們上漆，或許反倒讓它們看起來不像金屬，從而招來了我們從未預料到的對待方式。

當然，我們絕不會去責怪使用它們的人。

通常，經歷這樣的事之後，企業會更加仔細地說明使用注意事項。可我們覺得那樣是不對的。一件不小心對待就會斷裂的產品，就是不合格的產品。身為匠人，這是不及格的。於是我們又一次做了大膽的決斷。

我們放棄了錫這一固定件材料，開始尋找新的材料。

進一步又退一步，實在令人焦躁，然而我們已經比起點走出了很遠。它一定存在。我們一定會找到。我們從重新相信自己開始，再度出發。